中国增长模式之所以不能被理论界解释,盖因主流学派依托的新古典理论存在致命的弱点。基于消费者竞争和生产者竞争的新定价规则,本文对政府的市场角色和行为做出了新的解释。按照这个规则,类似于“土地财政”之类的增长模式,构成了“中国模式”的核心。中国模式与“标准模式”的差异,在于城市政府提供公共服务的商业模式不同。在新的理论框架下,基于土地融资的中国城市增长模式,就不再是一无是处,而是存在被改进、发展的可能。
引言
观点之分歧,皆源于理论。理论差异没有解决,观点分歧就不可能分出是非。没有理论的“思想竞争”,必然是各说各话。思想的取舍存废,也只能靠支持者的多寡或学术江湖地位的高低等“场外规则”来来决定。
最近,我不经意间卷入的“土地财政”模式之争(赵燕菁,2011),也是如此。争论中,没人愿意听完对方的观点,而是急于抢占“道德制高点”,争取更多围观的群众(马光远,2010)。结果,辩论演化成对骂,竞技变成了群殴。思想竞争,只能凭借赛场上的实力,而不能依赖场外支持者的多寡。
“土地财政”攸关城市增长模式,规划师是无法缺席的论方。在同很多一流经济学者[1]当面交锋中,我感到,如果不尽快澄清各自分析工具的差异,争论就一直会停留在娱乐大众的浅表层次。
一、 价格理论:新古典与非新古典
当代经济学的大厦,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新古典价格理论基础上的。也是我的辩论对手依凭的主要理论工具。在马歇尔之前,价格理论大体上分为两派:古典经济学家认为市场是供给和生产一侧决定的,生产者的成本是价格的核心因素;而边际学派则认为,市场是消费和需求一侧决定的,消费者的偏好,决定了产品的价格。
马歇尔将两者结合起来,认为市场价格是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的(Alfred Marshall,1890)。在完美的市场里,应当有一个均衡解,使得供求双方都无法在不损害对方情况下,增进自己的利益。随后的经济学,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框架下发展起来的。但也正是从这个框架开始,经济学逐渐脱离真实世界,转变为逻辑内恰,自我证实的数学游戏。
为了确保向上的供给曲线,报酬递增和规模经济被排除。劳动力和资本取代了利润和固定成本、可变成本成为新的生产函数;增长被装进“技术进步”的黑盒子;剩余(利润)和固定成本成为冗余概念;为了确保均衡的存在,价格一开始就被假定了,价格理论从寻找价格,转变为寻找给定价格下最优的要素分配;竞争被“完全竞争”所取代,而这个所谓的完全竞争,实际上根本没有竞争[2](Hayek,1948( 1980))——没有人可以通过改变价格最大化自己的剩余。
在这个框架内,许多现实中大量存在的经济现象,如垄断和政府行为,被经济学家判定为“无效率的”。公共产品理论、增长理论、拍卖理论、博弈理论……,一个又一个新理论被提出来,以修补千疮百孔的马歇尔框架。甚至经济学本身也被分为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制度经济学。
面对同一个经济现象,不同的经济学家应用同一个理论,可以给众多完全不同的解释。经济学被讥讽为“把现实中原本行得通的东西,放到模型里,看看是否行得通的”的后知后觉的学术游戏。当中国经济以违反经济学“原理”的模式高速增长后,经济学家先是认为只是“过渡”,然后又认为“不可持续”,最后,干脆断定“必须转型”。而与此同时,符合“标准”经济学原理的增长模式和制度,却一个又一个爆发严重的危机。
显然,在主流经济学的框架里,地方政府的行为(像企业一样盈利、竞争),乃至政府在市场中的角色,都不可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不彻底重建经济学大厦的基础,就不可能理解“土地财政”的本质,就不可能终结学术争论的混乱。这个基础,就是基于马歇尔框架的新古典价格理论。
二、 新的框架:供大于求还是供不应求
从哈耶克到科斯,众多顶尖学者都曾对马歇尔的框架提出过质疑[3]。但马歇尔框架依然是经济学本科教材中的基本原理。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依然醉心于编制这件已经衣不遮体的“皇帝新衣”。一个根本的原因,在于经济学到现在仍然没有一个与马歇尔框架平行的替代框架。
马歇尔究竟错在哪里?
受达尔文思想的影响,马歇尔方法论的一个核心,就是“自然不能飞跃”(Alfred Marshall, 1920)。他认为,供、需双方犹如剪刀的两翼,市场价格决定于双方的力量均衡。据此,马歇尔假设了两个连续的曲线——一个倾斜向上的供给曲线,和一个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两个曲线交点处的价格和数量,就是市场上的均衡价格和数量。为了确保这两个曲线有一个交点,二者被放到了同一个坐标系里。而这正是马歇尔框架错误的起点。
为了使价格研究重回竞争的市场并为制度分析提供理论基础,我在提交给加迪夫大学的博士论文《城市化进程中地方政府的市场角色》(Zhao Yanjing,2009)中的提出的一个新的价格理论[4]。在我的框架里,需求函数和供给函数分别处于独立的坐标系——两个曲线既不连续更不相交,而是通过共享数量轴相互影响。市场不再被视作一个连续对应的函数,而是被分为供大于求和供不应求两种状态:当供大于求时,竞争发生在生产者之间,消费者制定竞争的规则,其收入只影响消费者剩余的多少,而不影响市场价格;当供不应求时,竞争发生在消费者之间,生产者决定竞争的规则,其成本只影响其利润多寡,而不影响价格高低[5](赵燕菁,2007,2010)[6]。
任何产品都有两个“市场价格”——消费者价格和生产者价格。当数量变化导致两种不同的状态间转换时,价格不是连续变化,而是不连续地在两种价格间切换[7]。在这个框架里,“自然”存在“飞跃”,或者更准确定说,市场价格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交互过程。
生产函数由固定成本、可变成本和利润组成。生产者之间通过熊彼特竞争决定价格,即边际上最优的生产者和次优生产者之间的竞争。由于存在规模经济,生产者通过扩大市场占有,最大化自己的剩余。因此,市场上均衡的价格,就是令次优生产者利润为零时的价格。消费者函数由消费者的偏好、预算组成。有效需求是预算和效用皆为正时的消费。消费者通过威克瑞拍卖决定市场价格,在偏好均为正的情况下,市场价格等于边际上消费者所愿意出的最高价格。这个价格应该刚好令次优消费者预算小于零。
生产者的固定成本随着规模增加被摊薄,平均成本降低,利润增加。大规模生产带来递增,乃是现代经济循环扩张的主要动力。但剩余的积累不会导致产品规模的无限扩大,而是会分裂出新的产品,以满足多样化消费的需求,减少规模生产导致的消费者效用的损失。相邻替代产品间,以哈耶克竞争的方式决定市场的占有率,并间接影响市场的价格。最优的市场价格不是简单的数量和价格,而是“数量-价格-种类数”三者同时形成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