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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改革

诺顿:改革关键在划定政府与经济之间的界线

作者:陈沁  时间:2012-11-29   浏览次数:0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中国国际事务研究中心主任巴里•诺顿:最大挑战是如何划定政府与经济之间的界线。他建议,在纺织业、电子组装业、钢铁业等有竞争力的行业,应明确国有企业不得参与。有竞争力的行业无需政府干预。  

  从9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上所宣称的重心向亚洲转移的战略,到10月澳大利亚女总理吉拉德发布《亚洲世纪中的澳大利亚》白皮书,再到11月自诩为“太平洋总统”的奥巴马将竞选连任成功后的第一站选在亚洲——站队亚太,是近年来大国外交的一个趋势。与此同时,中国这一地区大国在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的道路上渐行渐近,但经济增速放缓为改革带来一定不确定性。

  如何看待亚太地区经贸一体化及中国角色?中国最终会加入泛太平洋贸易伙伴协定(TPP)吗?中美经贸往来愈加深入,战略和军事上缺乏互信,这种状态是否可以持续?目前中美关系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对于中国新一代领导人来说,在经济改革方面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中国是否应担心经济增速放缓?中国经济转型期的优劣势分别是什么?财新记者在北京专访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中国国际事务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经济教授巴里·诺顿(Barry Naughton)。

  财新记者:如何看待近期包括亚太经合组织(APEC)、东亚峰会等都在探讨的关于亚太地区经贸一体化的问题?中国在其中角色如何?

  诺顿:全球经贸问题大可分为两类:老问题包括贸易摩擦、关税等,新问题包括监管、投资、知识产权保护等。

  中国在老问题上做得很好。比如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前,中国有各种顾虑,事实证明入世后中国受益匪浅。但是,中国在参与地区经济一体化这一全球经贸新问题上还略显犹豫。

  中国过去的外交政策更多关注于与周边国家的冲突,这固然可以理解,但是应超越冲突,通过新的合作机制,让中国与邻国建立共通的纽带,其中经贸合作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财新记者:目前亚太地区讨论较多的经贸合作机制包括中日韩自贸协定谈判和以美国为主导的泛太平洋贸易伙伴协定(TPP)。如何看待这二者的前景?

  诺顿:中日韩自贸协定谈判需要彼此之间较高程度的互信。考虑到中日关系现状,该谈判很难取得突破。中国应当至少使日本保持对于该协定的兴趣。中国没有尽可能地发展盟友。这是中国外交政策所付出的代价。

  此外,中国与韩国的关系也不如从前。韩国曾希望借中国起到平衡日本的作用,但是最近韩国和中国之间的主权争议使得中韩关系有所恶化,无益于自贸协定谈判的推进。可以说,中国和亚太地区都错失了良机。

  而TPP由于其复杂性可能永远都不能最终实现。亚太地区已有的各种错综复杂的自贸协定就是像一碗意大利面,各协定之间不乏冲突之处,从某种程度上降低了效率。TPP如果真的成形,约半数亚太国家都将处在统一的贸易框架下,确实能够解决这一困局,但过程将十分漫长。

  财新记者:中国最终会加入TPP吗?

  诺顿:中国最终加入TPP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目前中国对加入TPP有所担忧,主要原因是TPP由美国主导。但是当中国若干年后加入TPP时,中美将是同等规模的经济体,中国将更加适应在国际社会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其加入将使TPP更加平衡。

  尽管中国并不习惯在国际事务中牵头,而更习惯于对美国的政策做出反应,但是这一阶段终将成为历史。发展将为中国在国际事务上创造更大的空间,届时中国外交及对外经济政策都将更符合崛起大国的地位。

  财新记者:中美关系的一大特点是,经贸往来愈加深入,战略和军事上缺乏互信。这种状态是否可以持续?

  诺顿:只要双方降低对彼此的紧张程度,这种状态就可以持续。

  目前,中国似乎过多关注于美国希望看到怎样的中国。但是,所谓美国在战略和经济上想遏制中国的说法站不住脚。从历史上看,美国是全球主导大国,在国际规则的制定上有着不可比拟的发言权。但是在过去25年,中国经济增速之快、持续时间之长无人能及。如果美国真的想要遏制中国发展,这些只能说明美国的衰落和愚蠢。因此,美国欢迎中国崛起的表态确实发自内心。当然,我们希望中国能加入全球机制,因为我们相信这一机制是最好的,中国也能从这一机制中获益。

  中美都是“向内看”、非常关注于自身的国家。比如美国确实有外交政策,但是其核心还是关于美国自己。中国也是一样。我希望中国能够少一些对美国究竟如何看待中国、希望看到怎样中国的猜测,更多坚持改革;同时美国也能对中国议题不那么紧张,专注于解决已经非常棘手的国内经济及社会问题。

  中美应该逐渐能够接受彼此都是强大国家这一现实。二者之间会有磕磕绊绊,会有竞争,但是当问题出现时,都应当抱着能够解决的心态去面对。因为从长期看,中美都将是超级大国,双方最好能尽快适应这一点。

  财新记者:目前中美关系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诺顿: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两国军事互信的缺失。美国能够接受中国的军事发展,但是需要更多沟通渠道,以了解中国的军事目标,看到中国军力发展是一个崛起大国非常自然的安全需求。美苏从某种程度上是敌人,最终都能找到共存的方式。美国和中国绝不是敌人,是有摩擦的朋友,军事上的互信最终建立有望。

  财新记者:对于中国新一代领导人来说,在经济改革方面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诺顿:我认为,最大挑战是如何划定政府与经济之间的界线。上世纪90年代,中国在这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但是最近十年举步不前,因此有了“国进民退”的说法。对此,我有如下建议:

  首先,在纺织业、电子组装业、钢铁业等有竞争力的行业,应明确国有企业不得参与。有竞争力的行业无需政府干预。这一改革相对容易,也将有助于大规模改革的继续。

  其次,在能源、电信等国企垄断行业,应引入私营企业参与竞争;而这些行业内的国企也应推进改革,加强公司治理。这些行业与国家发展息息相关,这一改革也将最为艰难。

  第三,完成开始于近20年前、至今未竟的国企改革。根据上世纪90年代中期通过的《公司法》,国企将逐步转变为联合股份公司。但是截至目前,还有很多国有企业没有完成这一转变。国企公司制股份制改革是好事,应当加速进行。

  上述改革将有助于提供一个更加透明的大环境,便于进行以下改革:一是发展资本市场,二是监管改革。尤其监管改革始于上世纪90年代,曾取得较大成绩,但是最近十年政府干预色彩愈加浓厚。

  应指出的是,中国目前改革需要最高层决策者做出有力承诺,这种姿态将有助于改革推进。

  财新记者:对于中国经济增速放缓,你怎么看?中国应当担心吗?

  诺顿:对于经济增速放缓本身,中国无需担心。考虑到劳动力变化等因素,中国经济增速或将从10%逐步放缓至7%甚至6%,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但是中国应担心的是,当放缓出现时经济将会遭遇到的困难。历史上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日本,其经济增速曾堪比中国,但是由于石油危机,日本经济增速在一年内从10%暴跌到6%以下,并且再没有超过6%。究其原因,目前没有很好的解释,但是似乎所有的增长模式都有保质期,当其过期时,经济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新的增长模式。

  财新记者:中国经济转型期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诺顿:中国的优势在于,在七八年前在“十一五规划”中已经开始探讨转型。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加之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中国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越来越多,为转型提供高质量的劳动力资源。但是若想真正实现转型,最需要的是更加开放灵活的经济环境。

  中国现在大约有3000万20几岁、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并以每年600万的速度增长。这些人大多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并且感受到强大的竞争,因为劳动力市场上在短期内增加了如此多受高等教育的人。

  问题在于,当这3000万人进入30岁时,有了更多工作经验,能否找到更适合自身长期发展的职业,而不是继续迫于生计不得不从事不喜欢的工作,比如一部分人将自主创业,一部分人跳槽到别家公司工作,另一部分人成为艺术家等等。

  如果这些能够成真,中国就能够成功转型,也能避免中等收入陷阱。如果人们还是拼命想挤进国有企业,还是为了能够买房而疲于奔命,就意味着转型还未实现。经济更加自由化对于这些人以及中国经济来说都是好事,因为中国经济的未来需要依靠这些人。

  中国还应当更加注重创新的价值,助力高科技经济。这一点在中国社会已经是共识,但是相应的政策却未能跟上。中国在加大对劳动力投资上已经走出正确的第一步,下一步是给这些劳动力更多空间,保护新想法,使之能够真正发展落实。创新不仅仅是高科技,更多是新想法。

  财新记者:此前有报告称,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社会不公平现象表示担忧,原因何在?

  诺顿:这其中的结构性原因,是城乡差异一直存在。我认为,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任期内最大成就之一,是调整政策以真正支持农村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是与此同时,城市发展之快使城乡差距并未缩小。

  第二个原因是腐败。我越来越多地听到来自各个社会阶层的中国人对腐败的不满,比如灰色收入。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

  记者点评:

  随着中国逐渐将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一方面在对外政策上应作出相应调整,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参与地区经济一体化;另一方面要加大国内改革力度,当务之急是划定政府与经济之间的界线,建立更加开放灵活的经济大环境。这些调整,从短期看受益者是中国,从长期看于整个亚太地区乃至全球均有益。

来源:财新 [关闭] [收藏]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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