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岭:中国如何应对特朗普的挑战?

  时间:2017-02-14

  在这个时候,有人说中国作为领导者应该站出来做领导。我认为中国不是全球化的领导者,中国是一个参与者,是一个维护者,后来参与的都应该是维护者。我们可以团结大多数的国家来维护这个体制。

  张蕴岭,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学部委员,国际研究学部主任,山东大学韩国学院教授,第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外事委员会委员。

  本文是根据2017年2月9日张蕴岭在CCG中美关系圆桌会上的发言精编而成。

  引子:特朗普的执政新理念

  特朗普和他的团队是带着理念来执政的。这个理念就是从经济角度改变二战以后美国靠推动世界市场开放获得利益,获得地位和获得领导力的理念和战略。特朗普感觉到推行这样一套战略和政策吃亏了,这个总的结论就是美国衰落了,其他的国家得到了便宜。

  为了改变这些东西,过去美国是通过推动整体规则来实现战略目标,现在是强调美国第一,双边、单边以我为主,这种施政理念也是很清楚的。同时对于国家利益和安全的认识也有变化。

  这样一些新的理念,有人说是一场革命,想推翻过去的一切。一定程度上这是有道理的,他确实认为二战以后推行的这一套都是错的。所以特朗普现在用人,白富强——白人、富人、强硬派,他靠这样一个团队来推行他的理念。

  中美关系主要是政治安全和经济两个方面,我重点谈一下经贸关系。中美经济关系我分成三个层面:一是双边;二是地区;三是全球。

  一、不管特朗普怎么折腾,解决中美双边问题,除了谈判,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双边层面又有两种,一种是经贸关系和综合关系,经贸关系主要是体现在贸易、投资,其中贸易不平衡是主要的问题,贸易不平衡导致了中美之间的贸易争端长久存在。美国主要的手段,过去历届政府都是搞反倾销,征收惩罚性关税,压人民币升值。特朗普竞选时提出要普遍对中国征收关税,也提出操纵汇率。

  汇率操纵影响是比较大的,影响比较全面。如果双边谈不拢,我估计双边还会接洽,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因为过去历届都是避免把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双边可能会有协商,因为中美贸易这个问题是早就存在,它的故事大家也都很清楚,包括特朗普的团队也很清楚。

  中国大量的贸易顺差,在其他国家出口再组装,这是结构性的。另一个就是技术性的,现在贸易统计是按最终价值,不是按附加价值。如果按附加价值看,中国的贸易顺差大概至少能减40%左右,有人说可能会更多。

  美国贸易逆差是二战后一个老问题。美国国内经济学家们对于这个问题是有争议的,就是美国保持大量的贸易逆差,对美国并没有坏处,不影响他的就业。

  美元作为超级货币,可以随便发行,别的国家就没有这个权利,我没挣这么多外汇,我就不可能买这么多东西。其他国家对美元特权又爱又恨,没有了美元,大家没有地方挣外汇,但发了这么多,美元在市场上积累了几十万亿,总是一个大祸害。所以这些问题,恐怕都没法用简单的办法来解决。

  不管怎么说,中国会面临更大的压力。我们要进行反制,但是需要谈判。同时我们也要准备自我约束,就是说过去我们很多产业不正常的发展,现在积累了大量的过剩产业,要自我调整,削减产能等等,这只能双方来做,这是经贸关系。

  现在中美建立了上百个各种各样的交流、合作、对话机制。当然最突出的就是中美的战略与经济对话,战略与经济对话应该是最高层的,一方面来沟通,解决中美之间的矛盾。另一方面列出合作的领域,推动合作。

  特朗普还搞不搞?特朗普团队会比原来更强硬。在今后几年,美国提出的一些标准,中国是很难达到的。所以我估计,有可能搁置。

  面对这个情况中国怎么办?因为100多个交流机制,恐怕完全都停止也不可能,绝大部分还会继续。但是谈的内容跟过去可能不一样,我们会感到更多的压力,美国会提出更多的条件。

  对于战略与经济对话,我个人认为,比如说中美的领导进行电话交谈,或者高层接触,还是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换一个名字也没关系,但是实质是一样的,就是中美之间需要高层的战略与经济对话,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

  克林顿时期我们就叫伙伴关系,奥巴马来了,我们叫新型大国关系。不管怎么样,有一个实质性的东西,就是中美必须谈,中美不能冲突,特别要避免打仗。中美必须增加合作面,减少冲突面,这就是中美两个国家处理的方式。不管特朗普怎么折腾,但是这样一个方向没有别的好的选择。

  二、地区关系上,TPP被美国取消了,APEC、“一带一路”、RCAP会怎样?

  地区层面过去比较突出的就是TPP,TPP美国领先。TPP就是在美国领导下,提高这样一些标准,包括最低工资标准、劳动环保、就业等等,还有国有企业改革问题。门槛提高,其他国家的竞争力就下降了。这样的话,美国的产品就更具有竞争力。

  TPP设计得挺好,信奉华盛顿共识以开放市场为主导的原则理念。最后把越南这些不发达的国家也加入之后,面临着很大的困难,谈不下去。最后搞了一个基础文本,遭到美国国内反对。

  这跟特朗普的理念是相符的,美国让渡了这么多,把市场和竞争力都让给别人,最后还是不行了,所以特朗普首先取消TPP。取消之后就提出靠双边谈判,不搞自贸区,而是一个事一个事来谈。

  TPP取消之后,中国也不要高兴得不得了。其实TPP当时是东亚谈判的一个外在压力,其实中国也不是反对它的标准,而是反对标准太高,也不让中国加入,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是有道理的。所以取消TPP,对东亚地区和世界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它放弃了战后形成的开放市场等原则。

  再一个地区层面就是APEC。应该说APEC是联系中美最重要的地区框架,而且2016年中美联合领导提出了建立FTAP,就是亚太自贸区的战略性报告。FTAP在特朗普之下肯定不搞了,FTAP不搞了之后APEC搞什么?

  2013年APEC提了一个新的议程,就是搞APEC框架下的互联互通。这个互联互通还要不要搞呢?从现在看他肯定不感兴趣,但是有一个考验就是说他去不去参加会议。如果他不去,那就真的是拒绝了。如果要去,恐怕谈的就不一样,因为APEC有几十个成员,本身没有强制性,所以也不会起多大的作用,但是我觉得对亚太地区的合作框架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地区层面还有一个“一带一路”,中国倡议的。最近我看美国国内还有人写美国要参加,我估计他们可能不太感兴趣。

  还有一个美国比较关注的就是地区综合经济伙伴关系,16个东亚国家来谈判自贸区。原来我们亚太地区一个是TPP,一个是RCAP,将来两个合起来,成为一个大的框架。RCAP对美国冲击不大,主要是创造内部的贸易,所以我估计特朗普暂时还是采取静观的态度。

  三、全球化的趋势还在继续,但是反全球化的声音也应该听听,中国不仅要应对特朗普,更多的还是要应对自身的综合性问题

  全球层面就是全球化,全球化不是一个机制,是一个结果。二战以后由美国推动,逐步的推动世界市场的开放,过渡到WTO,WTO应该说是一个全球化的制度支撑,美国是全球化的主推者,中国是参与者。

  但是到了多哈回合美国就开始不满意,因为发展中国家提出来要减少发达国家的农业补贴问题,美国根本不接受,所以就宣布不再接受多哈回合。美国领着一帮国家搞服务贸易,在亚太搞TPP,在欧美搞TTIP。美国通过区域性的、局部性的合作,推动高标准的全球开放。现在特朗普不信这一套,怎么办?

  有人说特朗普可能会退出WTO,我觉得不可能。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说他可能会采取办法来拒绝执行WTO的裁决,不理你。

  WTO最重要的机制是维护互惠开放和渐进开放的世界市场。一旦有争端,它可以按照WTO法律作出裁决。特朗普的单边主义、双边主义都会对WTO框架造成很大冲击。

  在这个时候,有人说中国作为领导者应该站出来做领导。我认为中国不是全球化的领导者,中国是一个参与者,是一个维护者,后来参与的都应该是维护者。我们可以团结大多数的国家来维护这个体制。

  当然特朗普恐怕很难推翻现有体制,第一个是WTO,退出很难。第二个是G20,这对于特朗普也是一个考验,因为这是金融危机以后发展起来的一个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共同协商来进行全球经济治理的协商机制。第三像APEC这样一些大的框架我们还可以利用,可以制定一些指导规则。比如说G20杭州峰会就制定了很多指导性规则。

  我们看到国家间的竞争不平衡,一个国家内各种群体的竞争力不平衡,还有世界财富分配的不平衡等等。中国的“一带一路”,就是以推动新型发展合作,改善他们的综合发展条件,养鸡下蛋,我们都可以得到好处。

  中国不是推翻原来的,而是补充、纠正原来的规则。市场开放不能解决所有的发展问题,这个已经证明了。这也是特朗普有道理的一个原因,美国虽然推动全球市场开放得了便宜,但是也带来了很多问题,国内的财富分配失衡,被冲垮的产业,外移的产业就业问题等等。

  这些问题需要新的办法。一是靠本国内的社会政策,财政政策。社会政策就是再就业,财政政策就是进行补贴,支持新产业。另一个就是国际的合作。中国应该继续坚持做,做出成效来。

  我也说过,“一带一路”是百年工程,是带着一种新理念去做事情,这就要扎扎实实取得成效。中国要引着大家往这个方向做。

  现在在全球化层面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维护二战后的整体开放体制,另一个就是推动新型的发展合作,来解决市场导向的开放所造成的发展不平衡问题,财富分配不平衡问题。

  中国要下力气,来研究继续推动开放,而且平衡开放、综合开放、可持续开放的办法,而不是简单地说全球化不行了,美国不搞了,中国领导。你怎么领导?我们领导的应该是一个更健康的全球化。我们不仅要应对特朗普,更多的还是要应对我们面临的综合性问题。

  结语:特朗普想与中国开展建设性的合作,还是得通过协商解决问题

  刚才有一个新闻,美国总统特朗普致函习近平,期待与中国开展建设性的合作。“建设性”这个词我们过去在中美之间也用过,就是说有分歧,但是我们都共同努力,朝好的方面去处理,而不是一种对抗。大概中美之间过去多次用建设性,克林顿时期、小布什时期都用过,奥巴马时期这个词是经常用的,我觉得他能用这个词已经相当不错了,定位是很清楚的。

  特朗普带着不同的理念来治理美国,治理美国与外部的关系。但是这套理念跟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他的这些理念有合理的成份,对美国来说,对世界来说都有合理的成份。但是在做法上,恐怕不能解决他认识到的问题,还是需要协商合作。

  (本文是张蕴岭教授在CCG中美关系圆桌会(2017年2月9日)上的发言,由凤凰网大学问频道整理发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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